彭光谦

中国“和”文化传统及其当代价值

诗毕曼先生刚才富有智慧的发言给我们以有益的启迪。诗毕曼先生比我年长,但是我们的经历有相似之处。诗毕曼先生曾在苏黎世大学主攻美国史,我当年在北京大学历史系也是学美国史的。诗毕曼先生有从军经历,我在部队服役也近40年。诗毕曼先生曾先后在美国华盛顿特区的伍德罗·威尔逊中心和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院担任研究员,我在离他不远的美国大西洋理事会以高级研究员的身份也做过客座研究。今天我跟诗毕曼先生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一见如故,好像老朋友一样,非常亲切。对刚才诗毕曼先生的讲演,我表示赞赏,他表达的理念我是认同的。

    诗毕曼先生刚才对中国五千年文明史作了分析,他特别提到2500年前,中国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思想与智慧,而西方人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提出软实力这一概念。从某种程度上讲, 西方是落后了。这就是为什么在结束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西方没有想到运用软实力的方法,而是被迫使用了核武器。谢谢诗毕曼先生非凡的洞察力和对中国文化的深入研究。

中华文化是当今世界上唯一历经五千年风雨而没有中断的优秀文化。

    世界历史上,曾经有过许多文明,比如古巴比伦文明、古埃及文明、古印度文明、古希腊文明、古罗马文明,他们都或早或晚,或多或少曾经中断过,但是中华文明没有。中华文化的核心理念就是一个“和”字——和平、和解、和谐。中华文化历来强调“礼之用,和为贵”、“亲仁睦邻”、“协和万邦”。中国历史上对军事力量的使用是非常慎重的。流传了两千年的中国兵学圣典《孙子兵法》第一句话是这样讲的:“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军事与战争问题,事关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生死存亡,必须慎之又慎。中国有一个成语叫“止戈为武”。在中国文字里,武力、武器、武备的“武”字,是由“止”和“戈”两部分组成的。戈是古代兵器,止是制止。中国古代祖先发明“武”字的原始理念,就是武装、武力,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制止战争,这是“武”的本意。中国2000年前的思想家老子也讲,“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认识到兵凶战危,没有办法才用,是最后的选择。

我们今天对话的所在地张家口市是塞上雄关。市内有1470公里的长城穿过。题有“大好河山”的大境门,是长城的四大雄关之一。长城根据现在的测量,蜿蜒6300余公里。长城是中国古代伟大的战略防御工程,他显然不是用来进攻的。这反映了中国的战略思想的防御性,而不是进攻性,是“不得已而用之”。

刚才诗毕曼先生提到,对于国际关系、国际问题而言,西方传统意义上分成两个阵营或两个学派——一个是现实主义学派,一个是理想主义学派。现实主义学派坚持的一个基本理念和原则就是“你永远不能够相信另外一个国家,你永远不应该信任你的对手”。要想维护自身的安全,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保留自己在军事上的强大实力。

我认为西方现实主义学派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正视现实。

    当代有两个大的现实是以前没有过的:第一个重大的现实问题是,全球化的深入发展,各个国家的利益相互依存度越来越高,全球越来越成为一个命运共同体,各国的生存与发展是相互连在一起的、密切相关的。你危害别人的利益,同时也危害了自己的利益。第二个重大的现实问题是,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战争手段的发展已经超过了战争目的的需要。现有各国储存的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包括核武器、生物武器和化学武器,足以毁灭人类几十次,这个虽然不好实验,但是据科学家的模拟试验,至少可以毁灭60余次,但人类只要毁灭一次就够了。

    因此,世界唯一的出路就是刚才诗毕曼先生讲的,即促进相互信任、相互对话、相互合作,而不是相互遏制、相互威胁、相互攻击。

    刚才诗毕曼先生提到几千年来,中国留给世界的一个印象是贫困落后的。我觉得不够准确。中国在大部分时间,至少在明朝以前一直是领先于世界的。比如我们的海上力量,在600年前,伟大的航海家郑和率领的舰队曾7次到世界各国巡游,最远达到了非洲的东岸。那时候中国海上力量世界上无人可比,就跟美国现在的航母战斗群一样牛气。每次出海都是两万多人,战舰200多艘。但是郑和没有用他雄厚的海上力量去侵略别人、去占领殖民地,而是进行和平外交之旅。郑和带去了瓷器、茶叶、丝绸,没有带去血与火。而直到郑和出海近100年后,哥伦布才发现了新大陆。

    就经济实力而言,据当代学者的研究,到1820年中国的GDP仍占全世界的28%,遥遥领先于世界各国。但是由于近代以来,中国闭关锁国,加上当时的大清帝国的腐败,造成了近代中国的落后。一、二百年来,中国的历史是一个屈辱的历史、贫穷的历史、落后的历史、挨打的历史。

    所以今天中国的发展不是要跟美国争夺什么霸权、领导权,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大国,而是要复兴中华民族,告别近代的屈辱史,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富强、民族繁荣、人民幸福的国家。

   刚才诗毕曼先生提到一些西方媒体炒作所谓“中国重返太平洋”。我想强调, 中国一直是太平洋国家,中国从来没有离开过太平洋。只不过以往对海洋的认识与开发力度还不够。谈到维护太平洋的和平与稳定,全世界没有其他的任何国家能比中国更加关心太平洋的安全、太平洋的和平。把太平洋变成真正“太平”的洋,是中国最大的愿望。现在的太平洋并不太平。那么为什么不太平?怎么才能太平起来?我希望能够和诗毕曼先生进行坦率的交流。

    诗毕曼先生提到,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如果岛礁处于这个国家国土200海里以内,那么这个国家有资格在这里进行海洋的开发和利用。如果中国想更好地解决南海目前出现的岛礁的纠纷,那么中国可以向世界指证,在1994年联合国海洋法之前,中国已经很明确地指出自己的海洋权力。在签约的时候就已经有这方面的声明或者是约束在先。

对此,我想强调两点。一是如何正确理解《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二是介绍一点事实真相。

 中国最早发现、最早开发、最早领有、长期有效管辖南中国海,这是世界各国公认的事实。直到上世纪70年代以前,南中国海整个海域及其岛屿是属于中国的,这在国际上没有分歧,是共识。从目前查到的几乎所有有权威的世界地图上都标明南中国海岛屿是中国的。所谓“南中国海”,什么意思?它是中国的海,不是越南强词夺理的所谓“东海”,也不是菲律宾突然编造的所谓“西菲律宾海”。美国国务卿跑到菲律宾竟然别有用心地称所谓“西菲律宾海”,一个律师出身的官员其历史常识和法律知识竟如此之浅薄,真令人难以置信。

    在1994年以前,中国不止一次正式表明关于中国海洋权益的严正立场。早在1994年前36年的1958年9月4号,中国政府就发表关于规定中国12海里领海的声明。这12海里领海,对中国的所有岛屿,对于南沙群岛、西沙群岛等等和中国有关的海域都是适用的,中国以正式的法律声明确定了中国合法的海洋权益。对于中国政府的正式声明和主张,全世界当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提出异议。十天后,即1958年9月14日,越南总理范文同照会中国周总理,郑重表示:“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承认和赞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一九五八年九月四日中国政府就中国领海发表《12海里声明》”,“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尊重这一决定”。 越南 《人民报》全文刊登了范文同总理的照会。这一外交照会代表政府立场,在国际法上,应该是有约束力的。 不仅越南的正式文件、官方地图,甚至小学教科书中,都明确写明南沙群岛、西沙群岛都是中国的,没有问题,他们坚决支持。

    南海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有两个背景:

    第一个是南海的油气资源的储量很大,过去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过去没有能力开发,现在有能力开发了,因此大家都看中了它的油气资源。

    第二个就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出台,引起了世界各国对于海洋再次瓜分的浪潮。

    当时中国国内正好在搞文化大革命,内部动荡,无暇他顾。周边一些国家乘机一哄而上,抢占中国的南海岛屿。南海大约40几个岛屿,被瓜分殆尽。越南抢得最多,抢了29个。它对于当年正式承认中国领土的照会矢口否认,认为当年是为了跟美国打仗,没有办法,被迫的。事实上,1961年越南战争才展开。即使是战时,说话也应该算数。一个国家信口雌黄,对自己说的话不负责任,这样的国家有何信用可言?

    越南援引《联合国海洋法》,声称只要在200海里之内的岛屿都是他的。这是对联合国海洋法极大的颠倒与歪曲。《联合国海洋法》的基本原则是在陆地领土主权和岛屿归属确定的情况下对其所应享有的海洋权益的分割,而不涉及到领土或者岛屿的归属本身。《联合国海洋法》不解决岛屿归属问题。《联合国海洋法》是以陆(岛屿)领海,以陆地领土或者岛屿决定海域,而不是反过来以海领陆(岛屿),不是由海域决定陆地领土和岛屿的归属。决不是说,只要是200海里以内的岛屿都是我 ,谁离岛屿近,这个岛屿就是谁的。这是一个根本的原则,不能颠倒。

    诗毕曼先生提出,尽管几百上千年来,南海无疑是属于中国的。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世界各国都在油气资源方面存在着尖锐的竞争,是否可以展开对话,比如说在油气开发这方面,可以有百分之几的油气资源开发也让其他的国家得到好处。

    这正是我们的一贯政策。中国领导人邓小平早就创造性地提出在主权归我的前提下,先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历来主张,在争议难决的情况下,把争议先放在一边,在争议区进行共同开发,利益共享。共同营造解决争端的良好氛围,待条件成熟时,以双赢的方式,平等互利的方式最后解决争议。

    我们有最大的诚意和平解决争议,而且长期以来我们一直为此作了最大的努力。2002年11月4日中国与东盟各国外长及外长代表于在金边签署《南海各方行为宣言》。宣言确认中国与东盟致力于加强睦邻互信伙伴关系,共同维护南海地区的和平与稳定。宣言强调通过友好协商和谈判,以和平方式解决南海有关争议。在争议解决之前,各方承诺保持克制,不采取使争议复杂化和扩大化的行动,并本着合作与谅解的精神,寻求建立相互信任的途径,包括开展海洋环保、搜寻与求助、打击跨国犯罪等合作。但是有些政治人物,有些国家的领导人蓄意把武力提到议事日程。

    比如说黄岩岛,本来没有什么事。依据1898年的《巴黎协议》、1900年的《华盛顿协议》、1930年的《英美条约》,东经118°线为菲律宾领土的西部边界,而黄岩岛在此之外。1935年颁布的菲律宾《宪法》和1961年的菲律宾《领海基线法》中菲律宾政府均重申了这一界线。1990年代以前菲律宾出版的地图清晰地显示出黄岩岛在虚线标出的海上分界线的外侧,并且字体大小颜色也和菲律宾领土内地名不一致。国际社会(包括菲律宾)对中国拥有黄岩岛主权从未提出任何异议。但是菲律宾把从美国购买的最大的一艘军舰,叫汉密尔顿巡逻舰,开到这里,他们用军舰驱赶我们在岛内作业的渔民。我们没有动用武力,我们只是用公务船把他赶走了。这个争端不是我们挑起来的。菲律宾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最近,台湾的一艘渔船在与菲律宾双方有争议的海域捕鱼,遭到菲律宾武装舰艇的机枪扫射,其中打死一名台湾渔民。这种海盗行径,是任何国际法都不允许的。即使有分歧,即使认为是自己的海域,也不能伤及渔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菲律宾的行为是极其野蛮的。我非常同意要加强这方面的保护。

彭光谦(中国国家安全论坛 副秘书长)

彭光谦(中国国家安全论坛 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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